诸位在治事斋讲求实务，少谈小学，我今日偏要拿一个地名来考一考。泰州之「泰」，人多以为是取「安泰」「太平」之义——此说固然不错，但若问《说文》如何训「泰」，恐怕答得上来的人不多。许叔重云：「泰，滑也。从廾从水，大聲。」他盖切。堂堂一州之名，本义竟是「滑」，诸君听了莫笑。

何以是「滑」？廾者，两手也；水在两手中，顺而不滞，便是滑。由顺滑而引申为通达，由通达而引申为宽舒，再引申为安泰、泰然。《易》之泰卦，天地交而万物通，取的正是此义。可见泰州之「泰」，是引申之义，不是本义。治文字之学，最忌以今义揣古义，更忌以引申义当本义——这个道理，比认得几个字要紧得多。

我在江南时便喜许氏之学。入宋之后，奉诏与句中正、葛湍、王惟恭诸公同校《说文解字》。此书自汉以来辗转传写，讹脱不少，俗体杂出。我们逐字勘正，又于每字之下附以孙愐《唐韵》反切，使后人识字有音可依；凡许书未收而世间行用已久之字，别为「新附字」，附于各部之末。此事做来极枯燥：十五卷，九千余字，五百四十部，日日对着一堆偏旁，眼都花了。然想到后之学者赖此以识古，也就甘之。

泰州临海，盐事繁盛，我未曾亲历其地，不敢妄言风物。但我知道盐场灶户之间俗字最多，「卤」「煎」「盘」「亭」这些字，正体怎么写、民间怎么写，往往出入很大。校书之难，难正在此：俗字一概不收，则民间文书无从考索；一概收入，则经典正体反被淆乱。故我做《说文》的功夫，重在立一个「正」字作准绳，使天下人知何者为本、何者为流。

地名的考究，不过是小学的一端，然而由一端可见全体：我们中华的文字，一字一义都从根上长出来，不是随手拼凑的。诸君日后读史志、读公文，遇着一个似懂非懂的字，切莫轻轻放过——翻一翻《说文》，往往有意外之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