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沿运河南下,前后也过泰州好几回了。旁人在船上望见满河白花花的盐包,眼睛都亮,我却总把脖子探到另一边去——看岸上。泰州这地方水多,沟汊像蛛网似的横一道竖一道,塘里荷叶铺得密密层层,菱盘挨挨挤挤浮在水面,蒲苇一丛一丛立着,风一过就齐齐低头。看久了,人竟舍不得走。

我这辈子写诗,有个改不掉的癖好:偏爱小景。大江大河,前人写尽了,我写不过;倒是塘边一枝荷、篱下一只蝶,我瞧着亲切。我早年写过两句,"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",说的是别处池塘,可泰州这满塘的荷叶菱角,倒像是替我把那点意思又铺开了一回。

诗这东西,大景好写,小景难工。大景气势压人,读者只顾点头;小景不同,得一毫一厘地看。蜻蜓立荷尖那一刻,若不留神,转眼就飞了。泰州水乡的好处,正在于处处是这等转眼就飞的光景,只看你有没有那份闲心。

后来人若也过我泰州,我劝一句:盐船是好看,可别只顾着看盐船,岸上的荷叶菱塘,错过了可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