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同道,今日在治事斋,且容我说一件写字的事。

至大三年,我奉诏北上大都,舟行运河,一路上多是闲着。同行的独孤长老携了一本定武《兰亭》来给我看,我喜不自胜,每日在舟中展玩临写,前后题下十三段跋语,这便是后来人称的《兰亭十三跋》。其中一段我写道:"书法以用笔为上,而结字亦须用工。盖结字因时相传,用笔千古不易。"这话不是空话,是我临池数十年才敢说出口的一句。诸君若问学书从何处入手,我便先把这一句交给你。

何谓用笔千古不易?请试着把字看成一队行舟。结字是船的排布,一队楼船如何错落、疏密、向背,各代有各代的规矩,唐人尚法,字字端严;我朝以来,风气又渐渐偏向姿态。可水是不会变的——水推着船走的那股劲儿,就是笔锋在纸上走的那股劲儿。中锋要立得住,起笔要藏得住,行笔要提得住,收笔要留得住。锋一偏,字就飘了;笔一提不起来,字就死了。这一层,汉魏人如此写,隋唐人如此写,我从幼年写到今日还是如此写。风气可以随人转,笔性不随人转,所以我敢说是"不易"。

我这辈子最喜的几件东西,一是笔,二是船。笔在手里,船在水上,都要懂一个"顺"字。运河的水,看着平,底下有暗流、有回涡。你若逆着它使劲,一竿子下去,船头就打横。笔尖在纸上也是这般,顺势一按一提,墨自会化开;硬梆梆地拖,纸上只有死墨一滩。我画《鹊华秋色图》,为友人周密写济南的鹊山与华不注,两山一圆一尖,隔着一片平远的沼泽水泊。那水波画得淡淡的,看似无用,实则是全幅的呼吸所在。写字与画画,道理总归是一处。

舟过淮南时,我从窗里望出去,两岸芦荡连天,盐艘往来,听说泰州便在这水网之间,是盐运的紧要处。我未曾登岸细细看过,只是觉得,天下以水为生的地方,百姓的日子大概都和这水一样——不声不响,却托得住万般东西。诸君在此间读书习字,也当学这股水的性子:耐得住清,立得住骨。

末了奉劝一句:不要急着学我的字形。我这一手,被人称了几句,便有许多人来摹,摹得了皮相,摹不来腕底那口气。先放下碑帖,静看一炷香烟如何直升、如何散开,再落笔,便懂什么叫"用笔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