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坐。今日在经义斋,不讲章句,只说我这一生行过的路、读过的书、吃过的饭。这三件事,原是一件事。
先说读书。我少年读《易》,嫌汉唐诸家说得太绕,谪居黄州时便自己下手,重读一遍,写成一部《易传》,只求把卦爻讲明白;又作《论语说》,把孔子的话放回他的日子里去看。我有个笨法子教与诸君:一册书读三遍,一遍求字,一遍求意,一遍求它与我何干。诸君治经,不妨也试试这个笨法子。
再说水。我几番往来扬州、泰州,舟行运河,看两岸田畴,心里最敬的是范文正公。他在泰州西溪管盐仓时,见海潮倒灌、百姓流离,便上书请修捍海堰。堤成之后,盐田可耕,逃户渐归——后人称它范公堤。我早年曾为他的文集作过一篇叙,大意说他自布衣时便有忧天下之心,这话绝非客套。后来我知杭州,也用同样的心思,浚西湖、筑长堤,蓄水灌田,让一湖之水养一州之民。治水看似匠作之事,根子上还是经义——仁民爱物四个字罢了。
再说吃。泰州濒江近海,河豚最出名。惠崇画春江晚景,我替他题过一首,末两句是"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"。河豚有毒,我却馋它,只是要看时节、看庖人。我在黄州穷得紧,就煮东坡羹,不用鱼肉,只用蔓菁、萝卜、荠菜,揉去苦汁下锅,自谓味含土膏。我爱吃猪肉,还作过一首《猪肉颂》,教人"净洗铛,少著水,柴头罨烟焰不起",慢火煨足,才有酥烂不腻的滋味。口腹之乐与山水之乐,本不必分高低。
诸君,经义不是悬在梁上的。读书要能落到筑堤、煮饭、待朋友上头去,那书才算活了。泰州水土好,文脉也长,愿诸君掩卷时多想一句:这一句,出了书院能做什么?
读经、治水、食河豚——我过泰州时想的三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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