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高邮往汴京,或自汴京还乡,来回多走水路。泰州一带的官河,是绕不过去的。船家择时而行,顺风便张帆,逆风便摇橹,夜里泊在闸口等水,天亮再过。

有一回夜泊,忽听得邻船起了锚,铁索哗啦哗啦响,接着便是号子,一声低一声高,沉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。我披衣出舱看,只见盐船数艘,吃水极深,船帮几乎与水面平齐,灯影在水里晃成一条长龙。问船家,说是趁夜凉赶路,白日里河面船多,挤不开。

船家又说,这些盐都自海边场灶来,一包包扛上船,先运扬州、真州,再转发京师。扛包的人,肩上都结着厚茧,夏月里赤着背,脊梁上晒脱一层皮。我听罢半晌无言。运河上的繁华,原来都是一寸一寸磨出来的。

我曾在泗州写过一句:“渺渺孤城白水环,舳舻人语夕霏间。”那是指泗州,可泰州这条河上的光景,何尝不是如此。只是“舳舻”二字写来容易,那号子声里的辛苦,写不进词里去。今日重提,仍觉心口沉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