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经义斋里读的是经史,我这一辈子读的是勾栏。今日不讲圣贤,单说说杂剧的筋骨——宫调。有人看戏只看故事,听曲只听热闹,其实一本戏能不能立得住,头一桩就在这"调子"二字。宫调选错了,词写得再巧,唱出来也是散的。

杂剧一本四折,一折唱一个宫调。何谓宫调?就是这一折的调门与性情。梨园行里传下的说法:仙吕宫清新绵邈,最宜开场;正宫惆怅雄壮,宜唱悲愤;南吕宫感叹伤悲;双调健捷激袅,收束最有力。一折之内,用若干支曲牌连缀成套,押一个韵脚,从头贯到尾,不许中途换韵走调。故写戏之人先要问:这一折里人物是哭是怒是喜?定了这个,才去选宫调,才去填曲牌。宫调是骨,词句是肉。

我那本《窦娥冤》,第三折是法场一节,用的是正宫。窦娥被绑赴刑场,唱[端正好]、[滚绣球],一路唱下来,越唱越高,越唱越厉,直唱到三桩誓愿——血溅素练、六月飞雪、大旱三年。这里若换了双调,调子太健捷,反把那份沉冤唱轻了;若换了南吕,又嫌软,压不住那股冲天的怨气。所以我说,正宫这一调,是天生的悲愤之声,半点假不得。这故事也不是我凭空捏的,汉时便有东海孝妇的传闻,前人书里记过,我不过把它披上戏衣,让一个弱女子在刑场上把话说完罢了。

又有一本《救风尘》,写的是赵盼儿智救宋引章,用的是市井泼辣的口吻,调子便另有一番安排;《望江亭》里谭记儿假扮渔妇斗那权豪,也得顺着人物的性子去配调。诸位记住:戏里没有闲笔,一句唱词、一支曲牌,都扣着人物的心事。宫调不是摆设,是替人物说话的嗓子。

我这半生混迹于大都的勾栏瓦舍,见的多是市井百姓。戏要唱给他们听,调子就得贴他们的心。听说南边泰州一带水路繁盛,船来船往,市井里也多的是歌吟弹唱——可惜我未曾涉足,只能从行商口中听个大概。若那边有人能听出一支曲子里的悲欢,那便是隔着千里,也算知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