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在治事斋与诸君讲讲本行的老根底。我是东台人,东台古属泰州,乡里人识字的不多,一张报纸常常是几家人轮着看,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——这习惯我自幼见过,后来做报,才明白那是民间最朴素的新闻传播。诸君若问中国报纸从何而来,不能只从上海的报馆说起。

我写过一本《中国报学史》,民国十六年由商务印书馆印行。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中国报业的来龙去脉系统整理成书,我分了几个时期来讲:官报独占的时期、外报创始的时期、民报勃兴的时期、报纸营业化的时期。官报里最古的,是唐代的进奏院状;宋代有邸报,也有民间私刻的小报,那是报业史上极有意思的一桩;到了明清,有民间报房刊行的京报。这些并非新闻纸上排出来的东西,却是新闻纸的血脉。

泰州这一带,素来是盐运要冲,商船往来,消息本就灵通。运河上的船帮、街上的脚夫、书院的学人,各有各的传信法子。内地士绅能见着京报的不多,多半是靠书信、靠口传。所以我常同人说,一国之内,消息通不通,直接见出这地方的兴衰。诸君看今日乡镇里读报的、议论时事的,其实都是这条老根上发的新枝。

我这一生,在《时报》做过校对、编辑,后来又与《申报》有过一段因缘。一张报拿在手里,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的是编排、是访事、是言论的分寸。报纸不是给少数人写经史的,它是要把当日之事传给当日之人。这也是我写报学史的一层用意:让办报的人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
诸君在此治事,不妨闲时翻一翻旧报。今日之新闻,明日便是史料;今日之史料,曾经都是有人跑断腿问出来的新闻。明乎此,读书与治事,原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