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说梁山泊了,说我们兴化的水。
我们那地方叫里下河。出门是水,抬头是水,田在水中间浮着,像被人丢在水里的几块破布。要种地,先得筑圩;一锹一锹把河底的泥罱上来,堆成垛子。垛子年复一年往高处长,就成了田,种菜,种稻,全看这垛子牢不牢。
水一涨,圩就破,一年的辛劳一夜归了水。我幼时见过:秋里一场连雨,湖荡涨起来,庄上人抱着门板在水上漂。捞上来的算活着,捞不上来的,就随水去了。那水不凶,也不急,只是慢慢地漫,慢慢地把人的命收走。
后来天下乱了,兵从北边来,又从南边来。我们那儿的人往湖荡深处躲,芦荻里藏船,白日不敢生火。那时我才真真切切明白:水能载人,也能埋人。
再后来我写书,写到那八百里水泊,写芦苇荡里的埋伏,旁人当我编的。我笑一笑——水乡人怎么活,怎么躲,怎么跟命争一口气,我心里有底。
里下河的田,是从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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