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经义斋读书,读的是经,是史,是文。今日我不讲版本,不讲义理,只讲一件小事——讲讲我们泰兴人的舌头,跟两千五百年前的诗有什么干系。
诸位读《诗经》,大约都碰过钉子。明明是韵脚,用官话念起来却全然不押。譬如《关雎》的"芼"与"乐",用今天的国音去读,一个去声一个入声,简直别扭。于是有年轻人怀疑:是不是古书抄错了?我说不是。错的是我们的耳朵,不是古人的笔。
我自己是泰兴人,乡音里至今还留着入声。那一种短促急促的声调,说出来像一粒豆子落在桌面上,一蹦就住。官话早已把入声派进了平上去三声,弄得面目全非;而我们江淮之间这一带的土话,反倒把这个古老的声调原原本本守住了。诸位若不信,不妨回家用泰兴话把《诗经》的韵脚念一遍,许多原先不押的,忽然就顺了。乡音不是土气,是一具活着的古音化石。
这件事,明朝人早就说过。陈第著《毛诗古音考》,说"时有古今,地有南北,字有更革,音有转移",一句话点破了两千年的迷障——古人用的是古音,不是今音。后来顾炎武作《音学五书》,沿着这条路走下去,把经书的韵脚一一还原本音。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,不是清谈。
我治中国文学史几十年,写过一部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,从先秦一直叙到近代,讲历代论文的宗旨与流别。书里头我反复说一件事:读古书,得先知道古人说话的声音和口气。不懂音韵,讲《诗》《骚》便隔着一层;不懂方言,讲古人的语气便隔着一层又一层。这不是小技,是根基。
所以我们泰兴人讲自己的土话,不必觉得土。那里头存着多少古音、古词、古语序
《诗经》押不上的韵,为何泰兴土话倒念得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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