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是海陵人,家在城北,去海不远。开元年间,我尚年少,常随乡邻往盐亭边闲步。那时海陵的盐灶连成一片,白日里烟气笔直上冲,入夜则灶火映着海面,远远望去像一条烧红的线。
煮盐的人终日对火,肤色黑如焦木,手上尽是裂口。可我见过几个灶户,歇息时拿炭条在沙地上画字,笔画竟有几分王右军的骨力——这一照面,真叫我吃了一惊。
王右军之书,我朝太宗皇帝最为宝爱,天下摹本临本流布极广。我因此想,字之妙不在贵贱门第,海边煮盐的汉子,心里竟也存着一两分神采,可见书道之大。后来我离乡入京,与友人论书,常举此事为证。有人笑我妄言,说灶户哪有识者。我说不然,天下人心里都有一个王右军,只是形貌各有差别罢了。这层意思,后来我写进了《书断》。
如今盐烟早散,沙上的字迹也随风去了。可闭起眼来,我还能看见那片沙地,和那几道炭痕。
海陵煮盐的人,竟也识得王右军的笔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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