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生欲闻词道,余不敢以词人自居,然半生心力,实尽在此。余字鹿潭,江阴人,久客泰州。少年时学诗,中年忽弃诗而专力于词,自刻所作,题为《水云楼词》。水云楼者,不过寓中一椽,然兵火十年,避乱之人、荒村之笛、断岸之月,皆聚于此。故《水云楼词》非闲情之作,乃乱世之实录也。

词何以能记史?史官记朝廷之事,记将帅之功;词人则记流离之苦、生死之痛。粤寇犯江淮,金陵陷落,余在泰州,见四方避乱者挈妻携子而来,江边渡口昼夜不绝。泰州一城,遂为淮东士民暂寄之地。余尝于夜中闻隔墙哭声,不知其姓氏;晨起则闻某家船到,某家船没。此等事入不得史册,却入得词中。

余有《卜算子》一首,录与诸生看:

燕子不曾来,小院阴阴雨。一角阑干聚落花,此是春归处。
弹泪别东风,把酒浇飞絮。化了浮萍也是愁,莫向天涯去。

看去只是惜春,然作此词时,正兵气弥天。乱世之人,如飞絮随风,落地化萍,无根可托。"莫向天涯去"五字,是劝花,亦是劝人。此即词家所谓寄意,不直言而意自在。又有《台城路》诸阕,为友人自金陵围城中逃出、述沙洲避雨光景而作,题中已注明本末,非虚造之事。

填词之要,余以为有三:一曰真,眼前所见、心中所痛,不假雕饰;二曰沉,词有骨力,方能承得住乱离的份量;三曰留,说尽则无味,须留三分。声律更要紧,一字失律,全篇皆损,故余每成一阕,必反复吟哦,至唇齿自安乃止。

泰州此地,水多风缓,宜于低吟。诸生若习词,先莫求奇句,先求情真;能写出一家一巷之苦,便是词史之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