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乃海陵人氏,开元、天宝年间在这江淮之间讨生活。少时便好弄笔,后来索性把历朝书家的优劣一一较量,写成《书断》三卷。此书分上、中、下三卷:上卷叙古文、大篆、籀文、小篆、八分、隶书、章草、行书、飞白、草书十体之源流,各系一赞;中、下两卷则把历代书家品为神、妙、能三品,逐一点评。神品者,天机独运,非人力可到;妙品者,工夫精深,规矩从容;能品者,亦步亦趋,不失尺度。我这么做,不是要与古人争高下,是想让后学知道:学书要先明白自己站在哪一层台阶上。

后来我又作《书议》一卷,专论真书、行书、章草、草书四体,每体排出历代名家的次第。如今人皆推崇王逸少,说他字字如龙跳天门。这话不错,但他的真书、行书确是极妙,我却要说一句逆耳的话:逸少的草书"有女郎才,无丈夫气"——这是《书议》里我写的原话。诸位莫要吃惊,我是从笔势骨力上看的:草书本该如骏马下坡,一气奔放,若一味纤丽妩媚,便失了纵横之气。这话在今日听来刺耳,我却至今不悔。

我这海陵地方,盐场连片,盐商往来如织。有钱的盐家也爱附庸风雅,请人写字、收人法帖,雅集之上常争辩谁家字好。我便想:天下人学书,多是跟着风气走,上头的人说好,底下的人便一哄而上。所以我写《书断》《书议》,就是想立一个不随风倒的评骘标准。书学在唐是正经学问,国子监里便有书学一科,设博士教授,以《说文》《字林》为课,子弟习真草,也得通经史。书法从来不是小道,它连着文字、经义,也连着一代人的气象。

诸位后学若问我学书的门径,我只答一句:先看源流,再辨体格,末了才谈工拙。《书断》里那十体,哪一体不是从前人手中一步步变来的?不知源流而妄谈创新,如无根之木。我这番话,说给海陵同乡听,也说给天下后来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