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、后学：

老朽孔尚任，号东塘，山东曲阜人，孔门第六十四代孙。今日在乐学书院经义斋坐讲，讲什么好？想来想去，还是讲讲我这辈子两桩事：一桩是治水，一桩是写戏。前者是奉命办差，后者是半生心血，偏偏这两桩事，都落在淮南这片水乡上。

先说治河。康熙二十五年，我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南下淮扬，办的是疏浚下河、导黄入海的差事。衙门驻在泰州一带，我在此地前后住了数年。那时的泰州，盐运河上舟楫不断，盐场灶户煮海为生；可一到夏秋，下河诸州县便是一片汪洋，田沉水底，民倚堤而居。我日日与河工、父老打交道，才知治水不是纸上谈兵——哪一段该挑，哪一处该堵，用的是锹是筐，算的是方是丈，差一分，百姓便多受一分苦。这段经历教会我一个字：实。

再说写戏。也是在这水乡，我听得许多南明遗老讲旧事。弘光一朝，不过一年光景，马阮当权，江北四镇内斗，眼看着半壁江山就这么散了。我便想：单写亡国，太直；单写儿女，太轻。于是决意"借离合之情，写兴亡之感"。这便是《桃花扇》。全剧四十余出，以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姻缘为线：侯生题诗扇上赠与香君，后来马士英、阮大铖逼婚，香君守节撞地，血溅扇面，友人杨龙友就着血迹点染成几枝桃花，扇子便成了"桃花扇"。这一柄扇子，从定情之物，一路牵出史可法扬州殉难、弘光帝出奔被擒，直至国破人散。

我最用力处，是《余韵》一出，让老曲师苏昆生唱一支【哀江南】，其中几句是：

>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，秦淮水榭花开早，谁知道容易冰消。眼看他起朱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。

这三句"眼看他"，不是戏台上唱唱而已，是我在淮扬堤上、在泰州客舍里，看着水涨水落、听人说旧朝旧事时，一句句磨出来的。我还与人合写过一部《小忽雷》传奇，也算是同类心思。

诸位读史治事，我只有一句相赠：莫把兴亡当故事看，莫把民生当文章做。凡落笔、凡下锹，都要对得起纸上那一点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