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落座。老夫蒲松龄，山东淄川蒲家庄人。今在宝应幕中作客，闲来把笔，说几句闲话。

我这一生，十九岁初应童子试，连取县、府、道三个第一，补博士弟子员，此后却屡试不第，蹉跎了大半辈子。功名二字，于我如镜花水月。倒是村头巷尾那些怪谈，我听得最真。

我写《聊斋志异》，近五百篇。有人说都是鬼话，我却说篇篇是人话。我常带一壶茶、一包烟，坐在村口大道旁，凡过客讲些异闻，我便请他说完，归而记之。这些狐鬼，不过是借了它们的皮囊，写人间的炎凉。那《促织》一篇，写成名被逼贡蟋蟀，几至家破人亡，读之令我心酸——此非鬼事，实乃人间实事。《司文郎》里那瞎和尚闻文章便知优劣，我说他闻得出书生之文，闻不出考官之鼻，笑骂科举，何等痛快。

诸生若问志怪之要：一在真，二在情。真者，须从人间实事中化出，不可凭空捏造；情者，狐女鬼魅，也要有血有肉，有恩有怨。我笔下之婴宁，爱笑成痴；聂小倩，身陷鬼域犹存善念。这些女子，胜似许多道貌岸然之人。

至于泰州，老夫实不敢妄言。当年南游为宝应幕僚，宝应属扬州地界，未得亲近泰州风物，不敢以道听途说充作亲历。倒是淄川故里，那豆棚瓜架之下，狐鬼之谈终年不绝，我自幼听得，老来犹记。

诸生读书，莫轻看了志怪一脉。它上承六朝《搜神记》，下启无数笔墨，内里藏着世道人心。若只当猎奇消遣，那便辜负了古人一片苦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