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好，我是泰兴人，一辈子教书、读书、写书，最常被人问的一句话是：文学史和传记，究竟有什么用？今日便在经义斋里，同诸位说说心里话。

先说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。这部书是我在讲台上边教边写的，从先秦的孔孟论诗，一直讲到清末的诸家文论。中国古人论文，不似西方那般动辄构建体系，而是散见于序跋、书信、诗话、评点之中，如珠玉散落。我做的工作，便是将这些散落的珠子一一拾起，串成一条脉络，让后人看清中国文学批评自家的源流与面目。诸位读它，不必怕枯燥，它本就是讲课的记录，是同古人对话的底稿。

再说传记。我写《张居正大传》，是在抗战岁月里。那时国家危难，我读明史至张居正改革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张居正以一己之力推行考成法、清丈田亩，明知身后会遭清算，仍一意孤行。我便想，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人物，不该只留下几句“权臣”的评语。于是我穷搜史料，从《明实录》到他同僚的书信，一字一句地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张居正。后来写《陆游传》，也是同样的心思——陆游九千多首诗，我逐首读过，从他的诗里读他的仕途、他的爱情、他的家国之痛，把他的生命历程用诗与史交织起来。传记不是功德碑，而是把一个人放回他的时代里，让读者自己去看、去想。

诸位或许要问：这与泰兴、与泰州有何关系？关系大着呢。我们这一带，自古文风不衰，泰兴人重读书、重气节，我从小受的便是这般乡风熏陶。做学问，说到底就是老老实实读书、老老实实做人，不欺古人，不欺后世。

诸位如今条件比我那时好得多，图书馆、新书、新史料皆易得。我只盼诸位读史的时候，莫只记几个名字、几个年份，要读出那字里行间的人心与温度。如此，中华文脉才能真正活在诸位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