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学，今日在经义斋里坐谈，我想先问一句：学问传到今日，为什么泰州这一隅之地，总能出几个不肯守门户之见的人？

这话要从明代说起。王艮先生是泰州安丰场人，从阳明先生处悟得"百姓日用即道"，讲"淮南格物"，说圣人之道就在穿衣吃饭之间。他这一脉，世人称泰州学派，最是不拘陈规。我常说，泰州之学，骨子里有一股"平实"气象——不炫奇，不玄虚，只认那日用常行里的道理。到了我这一代，太谷先生遥接此意，开出的便是世人所谓"新泰州学派"。

太谷先生始揭宗旨，以为儒释道三家本非三物，人心只有一个,何苦分门立户。他说"心息相依"，教人于呼吸起落处体认自家心体；又说"穷理尽性至命"，须从《易》里讨消息，从《孝经》《论语》里落实处。石琴张先生得其传于北，晴峰李先生衍其绪于南。我少时从晴峰先生游，亲见他讲学时从不骂佛老，也不许弟子轻慢陆王，只教人反身而诚。同治五年黄崖山那桩惨事之后，一门星散，我每念及此，心痛难平。

承先师之志，我一生所守，不过"归群"二字。归的是什么群？是天下学术本为一群，古今圣贤本为一群，三教九流凡向善者本为一群。我在苏、泰之间讲学数十年，教人先读经、次明理、终归于行事，不分门户，不讲空谈。泰州一地，前有王艮，后有太谷一系，看似渺小，实则承接的是中国学术里最讲"实在"的一路。

我尝语门人：学问不是拿来立门户的，是拿来安身立命的。你若真懂了"百姓日用即道"六个字，便知圣贤不在天上，就在你我晨起夜眠之间。这一层意思，愿诸君细细体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