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本海陵人。海陵地滨东海,土薄卤重,人家多以煮盐为业,灶烟相接,连风里都带一股咸腥气。年少时常见灶户赤足立于烈日下,汗落如珠,心颇怜之。那时并不知书道为何物,只觉得世间万物皆有筋骨——盐的结晶是,人咬牙立着也是。

后来我痴于书,遍观古来笔迹,辨其高下,分为神、妙、能三品,著成《书断》;又论真、行、章草诸体,作《书议》。你道这分品的念头从何处来?倒也未必全从书斋里得。看盐丁辨卤水浓淡,一眼便定火候,那副眼力,与书家一望而知笔之优劣,其实是一回事。

扬子云有云:"书,心画也。"我评前贤,不肯虚誉一字,纵招人怨骂亦不悔。海陵风硬,人心也直,大约就是这个道理。

如今鬓已斑白,常思故里旧灶。风从海上来,吹得人衣袂皆咸。不知那些灶户人家,可还有人记得我张怀瓘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