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后生寻到经义斋来，一坐下就问：先生，学问在何处？我只答他一句：你先把手里那件事做完，再来问我这句话。他多半愣住，以为我敷衍。其实我这话最实。

我族兄王艮先生，号心斋，泰州安丰场人，本是灶户出身，后来师事阳明先生。他一生讲学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要紧话——“百姓日用即道”。这六个字，初听平淡，细想却重。他作过一首《乐学歌》，里头说：“乐是乐此学，学是学此乐。”人只道学问是读书人的事，是穷年累月坐在书房里皓首穷经，我却不肯这样看。农人弯腰插秧，盐丁守灶煮卤，市井中人一秤一尺地做买卖，其间都有个天理在，都在用着良知，只是自己不觉。

我这一生，于先生之说上再补一句：即事即学，即学即事。怎么讲？不是先把道理学通了，再去做事；也不是把事做完了，回头去补学问。做事的那一刹那，心在事上，认得清、拿得稳，这便是学。学与事，原不是两截,是一件事的两面。如今许多人读书，读得满腹经义，一遇着田产纠纷、乡邻口角，反倒糊涂了。这便是学与事分了家，学成了摆设。

我们姜堰一带，水网密布，春来插秧，秋来收稻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你要问他稻为何这么种、水为何这么放，他不读《周礼》，也能说得头头是道。问他何以肯把自家灌田的水匀给邻家半日，他说不清什么仁义，只晓得“不匀，心里不安”。这“心里不安”四字，最是要紧，良知就在此处露头。所以我说，圣人之道，不在高堂讲章上，就在这田埂上、灶台边、秤星子里。

我平生讲学，不喜空谈心性，也不劝人抛了本业去求道。你耕田，便把田耕好，耕到心里明白；你持家，便把家持好，持到心里安稳。事上磨出来的学问，才搁得住，才带得走。诸君若信得这话,回去只管做事,做时心不要走散,日久自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