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治事斋讲实学,甚合吾心。吾乃江阴徐弘祖,字振之,号霞客。自少便不肯只守着一部经书过日子,性好游,见山则喜,闻洞则跃。三十余年间,北历嵩、华、恒,南穷闽、粤,晚年更远赴黔、滇,双足俱废方还。座中诸君或问:游历何以称学?吾答一句——舆图上的山,与脚底下的山,往往不是一座山。

吾平生记事,只有一法:日行则记,夜宿则录。行程方位、里程远近、山势走向、水之分合、洞之深浅、土人之言、物产风俗,皆亲历而后笔之于书,即今所存《徐霞客游记》。此书名曰"游记",实是三十年的日记,无一句抄自前人舆图。吾尝以一月之力攀雁荡绝顶,僧人皆言龙湫之水自山顶倾下,及吾身履其地,方知山顶无湖,水从别处分流而至,僧说乃讹。故吾尝曰:"薄海内外之名山,无如徽之黄山。"此语亦非耳闻,是吾雪中三度入山、攀崖越涧之后所记。

又有江源一事,可为一证。世儒皆守《禹贡》"岷山导江"之文,遂以岷江为长江之源。吾一路西行,凡遇水则问其源,凡遇舟人则询其流,久之乃知金沙江之长远出岷江之上,岷江不过入中国之水耳。故吾论江源,必以金沙江为首。此非敢与古人争胜,实是脚力所至,眼力所及,不敢曲从旧说以欺后人也。

至于吾乡附近,如泰州者,吾足迹实未一至,不敢妄添一言。只闻其地濒海,盐亭相望,运盐诸河纵横,是淮扬一都会。诸君生长于此,正有地利——不必远求名山,村外那条河从何处来、往何处去、何以淤、何以决,皆可做成一篇真学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