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阴张岱，字宗子，号陶庵。有客问我：你这一生，究竟留下些什么？我答他一句实话：我曾在《自为墓志铭》里写道——"少为纨绔子弟，极爱繁华，好精舍，好美婢，好娈童，好鲜衣，好美食，好骏马，好华灯，好烟火，好梨园，好鼓吹，好古董，好花鸟，兼以茶淫橘虐，书蠹诗魔，劳碌半生，皆成梦幻。"这不是自嘲，是实录。少年时我家在绍兴，园亭、声伎、灯市、茶炉，样样讲究；中年一逢甲申国变，避入剡溪山中，所存者破床碎几、折鼎病琴，连一壶好茶也要自己劈柴去煮。

便是这境地里，我动了写书的念头。《陶庵梦忆》八卷，记的都是旧日风物：西湖七月半看人，金山寺半夜唱戏，扬州清明，苏州虎丘中秋，绍兴灯景，还有茶、酒、戏班、说书人、名妓、工匠。别人写史，写帝王将相；我写的是市井里的活气，一瓜一果、一灯一戏，皆是有明一代的烟火。写的时候如数家珍，写完却如对残灯——因想余生平，繁华靡丽，过眼皆空，五十年来，总成一梦。

另有一部《西湖梦寻》五卷，专为西湖作。西湖是我旧游之地，一别之后，梦里还见。书里每处山水寺观，我先记其形胜沿革，再缀以前人诗文。我写《湖心亭看雪》，只用了寥寥几笔："天与云与山与水，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，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"旁人夸这数句好，我只说：那夜是真的，雪也是真的，人也是真的，只是如今再寻不见了。

说到说书，我要提一个人。我在《陶庵梦忆》里写过《柳敬亭说书》，文中称他"南京柳麻子"，说他"黧黑，满面疤瘰"，可一开口，"其疾徐轻重，吞吐抑扬，入情入理，入筋入骨"。我听他说景阳冈武松打虎，与本传大异，却句句叫人屏息。至于他的里籍，后世有说是泰州的，有说是通州的——我当日只知他寓居南京，未曾亲到泰州访其故里，故不敢妄断。这一点，还望后来君子考据时留个心：传闻与亲见，是两回事。

我这一生，无功业可称，只有两枝笔：一枝写给繁华，一枝写给残梦。诸位若有心，不必只读我的叹惋，倒要去看看那些灯、那些戏、那些茶与市井——文化不在高台讲章里，往往就藏在寻常人家的黄昏灶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