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海陵人。家乡东临沧海,盐亭相望,灶户煮海为生,市井晨起便闻潮声与盐担叮当。可我少时所记最深的不是盐,是字——乡塾先生教童子执笔,墙根下晒着写废的麻纸,风一过,满巷翻飞如白蝶。诸君别笑,海陵虽僻处海隅,习字的风气却不输州府。

后来我入京中,以书学供奉禁内,得披秘府所藏前代名迹。见钟繇之隶、张芝之草、王右军之真行,一一细看,才知海陵乡塾里那些歪斜的横平竖直,竟是天下书道最初的根苗。京中论书者多,然说起海陵,知者寥寥,我每每不平。

闲时我撰《书断》三卷,列神、妙、能三品,自秦以来诸家一一评骘;又作《书议》,辨真行草章之体。写至夜半掩卷,耳边常响的,仍是故乡的潮声。

海陵出盐,也出文人。盐利养人身,文风养人心,这两样,故乡都不缺。诸君若问我最念哪一样——都念,一样也舍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