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世居兴化白驹场,出门不远就是盐场。那时的运盐河上,船来船往昼夜不歇,灶户们赤着脊梁挑卤水,晒得背上脱皮,一脚踩进盐水里,疼得直吸凉气。盐是白花花的,命却是黄瘦的。泰州城里那些盐商、盐官,住在砖墙瓦屋里,吃一盏茶够灶户吃三天饭——我在市井里走动,看得分分明明。
至正十三年上,白驹场出了个张士诚,也是运盐出身。这人平日里肯替弟兄们出气,受够了豪绅的腌臜气,一怒之下聚起十几条汉子,闹将起来。那几年泰州地界上兵来将往,烟尘滚滚,我亲眼看着乡邻们被逼得家破人亡。后来他占了高邮、称了王,再往后的路,诸位想必比我清楚。
乱世里我避居乡间,把半辈子的见闻——茶馆里的闲话、河埠头的争执、官差逼粮时的嘴脸——都写进了《水浒传》。梁山好汉为何要反?你若肯在白驹场的盐堆旁蹲上三日,便不必问我了。人情世态不在书斋里,在盐场,在渡口,在一碗冷粥里头。
从白驹场到梁山泊,隔着几担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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