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乡邻、后生：

在下韩贞，兴化人，号乐吾。说来说去，我的出身实在不值一提——我本是个烧砖瓦的窑工。白日里和泥、踏泥、码坯、看火，一身的汗一身灰；夜里点一盏油灯，翻几页书。手上是茧，纸上也是茧，只不过一个是泥磨的，一个是纸磨的。

我这一生学问，根子不在我，在泰州王艮先生。艮先生有一句话，我信奉了三十多年："百姓日用即道。"什么意思？就是说，穿衣吃饭、担水劈柴、烧窑种田，这些寻常事里头，就藏着天理，不必非得躲进深山古庙去求。后来又得朱恕先生、王襞先生指点，才知这道理不是拿来炫的，是拿来用的。圣贤不是庙里的塑像，是活人；学问不是考场上的一纸策论，是过日子的准绳。

我讲学，从不上什么高台大座。田埂上、打谷场、窑口边，人一聚，我便开口。听的人里头，有农夫的、有樵夫的、有跟我一样烧窑的，他们不识字，可听得懂话。我便只说他们听得懂的话。门人把平日所讲抄录成册，收在《韩乐吾集》里，无非是些"莫欺心""莫害人""莫笑人愚"的粗浅道理。有人嫌它太浅，我只笑：水深了反倒淹人，浅水才好过河。

我们兴化是个水窝子，四处是水，田是一垛一垛浮在水上的，芦苇荡子里飞着水鸟，鱼虾一年四季不断。为学也就该学这水：遇石则绕，遇坎则满，不争高低，只把该滋润的地方滋润到。人说我是"东海贤人"，我实不敢当；我只是海边一个窑工，烧出瓦来给人遮雨，说出话来给人宽心，两样于我，是一样的活计。

诸位若问我一生所得，只有一句：人皆可以为圣，哪怕你满手是泥。

韩贞 书于兴化水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