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拙今日不讲经，只说一段旧事。我生长在兴化白驹场，那地方河港如网，芦苇连天，盐丁灶户，市井游民，皆在其中讨生活。撑船的、贩私盐的、替人看场护院的，个个有一身故事。我自幼听他人口传巷议，又爱翻说部的书，心里便存了一幅水乡江湖的图景。

元朝末年，天下大乱。我乡里出了个张士诚，贩盐出身，聚众起兵，据高邮，下平江，一时声势浩大。那时我正当壮岁，眼见得官军与义军往复厮杀，城池易主，百姓流离；也见得招安、反覆、猜忌、内讧，种种情状。这一场大乱里的人心，比戏文还曲折。我把这些见闻压在心里，几十年不敢轻发。

后来我便写下《水浒传》。书里说的是北宋宣和年间，一百单八个好汉聚于梁山泊，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，各有一段被逼上山的苦楚。林冲误入白虎堂，武松血溅鸳鸯楼，鲁智深拳打镇关西，写的是"官逼民反"四字。梁山挂起"替天行道"的旗，到头来受了招安，征方腊、打辽国，死的死、散的散，一本热闹书，收尾却是凄凉。

我写这书，不是教人造反。我是想让人看见：人被逼到无路可走时，是什么样子；"义"字在利害面前，又经得住几回试。那一百单八人，有英雄，有莽汉，有小人之心，也有兄弟之情，我只是照人间本相写去罢了。

诸位读《水浒》，不必只图热闹。看官场如何昏暗，看小民如何艰难，看作恶者如何得势，看行义者如何下场——看懂了这些，也就看懂了我这大半辈子所见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