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后学问我：泰州之学，究竟宗旨在何处？我每答一句：只在“百姓日用即道”六字。此语是我师王心斋先生一生体贴出来的，我随侍先生多年，听他说得最多，也思之最深。

我师心斋先生本是泰州安丰场灶丁，煮盐出身，未曾科举，却于日用间悟得此道。他常说，圣人之道，不在高堂讲章，而在樵夫担水、农人插秧、妇人炊爨之中。道非高远，百姓日用而不知，若能点醒，则人人可成圣。这话听来平常，细想却极大胆——他把“道”从经生文士的案头，拉回到市井田垄之间。我少时读书，也以为圣贤之言须正襟危坐去参，及至从先生游，才知挑担时、扫地时、与人争一句是非时，皆是工夫。

我泰州濒海，盐场林立，灶户、佃农、商贩、舟子，终岁劳碌。先生讲学，从不择人，灶丁、樵夫、陶匠皆可来听，只教他们在自家本分事上体认天理。我随先生游于市井，见贩夫走卒闻其言而点头者甚众。后来我中进士，入仕为郎，身处官署，仍时时提醒自己：案牍之间、与吏胥语之间，亦不可丢了那“日用”二字。这并非空谈性理，而是叫人于实处用力。

我一生所学，不敢说有何发明，不过守此宗旨：不空谈心性而遗人事，不骤求高远而忽平常。致良知不是躲在静室里的工夫，是在你待父母、交朋友、做官理事上磨出来的。今世学者，若只把“良知”二字挂在口头，行止却与市井俗人无异，那便是辜负了心斋先生苦口婆心。诸君若欲真切体会，不必远求，先从你今日所做一件本分事上体认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