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后生问我：读书求道，是不是非得焚香静坐、闭门三年？我听了只是笑。我姜堰乡间长大，自小看的是农人插秧、灶户烧盐，哪有那许多闲工夫摆架子。学问这事，说到底不在蒲团上，在你手头正做的那件事里。

我族兄王艮，泰州安丰场人，一生不认字帖里那点死理。他讲"百姓日用即道"，又作过一首《乐学歌》，我常常念给门人听："人心本自乐，自将私欲缚……乐是乐此学，学是学此乐。不乐不是学，不学不是乐。"这话初听像绕口令，细想却实在——你若做一件事做得愁眉苦脸，那多半是私欲在里头搅；若做得心里欢喜，学问便在这欢喜中长出来了。他讲"即事是学，即事是道"，与我是同一个意思。

我平日所守，不过"即事即学、即学即事"八字。挑担的挑好这担，插秧的插好这秧，算账的把账算清，这就是学。学了不是搁在肚子里当摆设，转身就要用在下一件事上。学与事不是两截，是一件事的两面。你若把学问供在书架上，事来了却手忙脚乱，那学问便是假的。所以我不喜人空谈心性，问他今日做了什么事、对父母如何、对邻里如何，答不上来，那"心性"二字便落空了。

泰州这地方，靠海多盐场，地不算肥，人多务实。灶户天不亮就起身，一灶盐要靠火候、靠眼力、靠手上的准头，差一分便废一锅。你说这里头有没有"道"？我看是有的。心不静，火候就看不住；心不正，秤上就要短人。修行不在别处，就在这一灶火、一杆秤里头。这也是我泰州一脉的脾气：不尚空言，只认实事。

我辈学问，源头在阳明先生。先生讲"知行合一"，讲"致良知"，怕的正是人把知与行拆成两段，说一套做一套。族兄把这道理往更实处推了一步，我又往日常里再推一步。诸君若来问我从何处下手，我只说一句：别挑拣事情的大小，眼前这一件，就是你今日的道场。做完它，你便知道我今天说的是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