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是海陵人，自幼在这水网子里长大，乡人唤我一声"神翁"，其实是抬举了。我不过是个守着几卷古经、替人解解心结的野道士。今日既到经义斋，就同诸位后生说几句实话。

先说此地风物。海陵东临大海，西接湖荡，灶户煮盐，农夫种稻，船来船往，市井极盛。可越是靠天吃饭的地方，人心越是悬着——出海怕风，煮盐怕雨，种田怕旱。所以此处祠庙多，香火旺，土地、灶君、城隍，家家有份。有人笑这是愚信，我却不这么看。人心里有个敬畏的着落处，做事便不敢太放肆，这便是善端。

再说修真。世人以为修道就是画符念咒、驱邪捉鬼，那是看小了我们这一门。古经有言："为道日损，损之又损，以至于无为。"这话出自《道德经》，讲的不是加法，是减法。减贪、减嗔、减妄念。我曾同乡人讲，你今日少争一句话，少贪一文钱，夜里便睡得安稳，这就是最浅的工夫。符箓斋醮是度人的方便门，清静寡欲才是根本。本末倒置，念一万遍经也是白搭。

海陵这地方还有个好处，儒释道三家祠宇挨得近，赶集的妇人多半是进完庙、买完菜，顺道听一场说书。我常劝人：孝亲、惜物、少争。三句话听着土，可乡里若人人做得到，官司就少一半，饥荒也能熬过去。神仙之说，说到底不是叫人求福，是叫人向善。

老道活了这些年，见过盐价涨落，见过米贵伤民，也见过有人一朝发达、转头就倾。诸位读书人日后出仕，手里有了权柄，切记莫把百姓的血汗当数字。道在屎溺，也在盐包米袋里。

言尽于此，老道回观里煮茶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