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兴化人，里下河水乡生养，自幼爱涂抹人形。后来得入内廷供奉，官居鸿胪寺序班，二十余年间为王公大臣写照无数。今日在治事斋与诸位后生闲谈，只说一件事：画人，究竟画的是什么？

晋人顾恺之有云"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中"——阿堵者，眼睛也。我画人像，先不看衣冠，先看那一双眼睛。人的性情、身份、心事，全在这一对眸子之间。有人眉目舒展而气度端凝，有人双目低垂而心事重重。这一层捉住了，眉眼之间再落笔，纸上的人才活。捉不住，纵使须发根根数清，也不过是皮囊一具。

至于衣纹，我素来主张"如行云流水"。白描之法，我宗李公麟，线条须一气贯注，起收转折处见笔力，不可中途停滞，一停则气断。设色则参明代曾鲸（字波臣）的墨骨之法，先以淡墨依骨相层层衬出凹凸，再以粉彩薄薄晕染数遍，色不压骨，骨不碍色，人面自然有温润之气。此法与江南画派一路的文人笔趣相合，工细而不板滞，这是我一生的追求。

我曾为渔洋山人王士禛写照，成《王士禛放鹇图》。先生一代诗宗，气韵清逸，若只画他端坐官服，便俗了。我便取他闲居之态，旁立白鹇一只，以鸟之洁白衬人之清远。画人物肖像，最忌只画身份、不画性情——官服谁都会画，可那人的神采，是要画师用自己的眼睛去替他寻出来的。

兴化这地方，明代出过状元李春芳、文学家宗臣，文脉不绝。我常对后辈说：学画先学读书，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