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朽李邕。说来惭愧，世称我“李北海”，可我心里最记挂的，反倒是当年在海陵任县尉那几年。海陵濒海，盐亭林立，漕渠纵横，我白日里忙的是盐务、漕运、狱讼簿书，夜里回到寓所，一灯如豆，铺纸研墨，这才是我的自在处。那地方风大，潮气重，纸易潮、墨易散，我便琢磨用笔要更沉、更狠，一笔下去不叫它飘。如今回头想，我写字那股子劲，倒有一半是海陵的海风吹出来的。

学书先学执笔。指要实，掌要虚，腕要活。唐人作书，讲究“骨”，骨从何来？从气力来。我常说，心浮则笔浮，心定则笔重。诸位且看那海陵盐工挑卤，担子压在肩上，脚下却稳如钉，这就是劲。写字亦如此，劲不在手臂之粗，在乎落笔时那一顿、一提、一收。我学书多年，最叹服王右军，尝见其笔势如龙跳天门、虎卧凤阙。陆机《文赋》有云：“笼天地于形内，挫万物于笔端。”这话虽是论文，移来论书，也是通的。

再说碑。老朽一生，为人作碑铭甚多。碑与帖不同，帖尚姿媚，碑须庄重。刻石于山，千年后仍要见人，所以一笔一画都得站得住。我作书主张“似我者俗，学我者死”，不是叫诸君莫学我，是叫诸君莫死在别人笔下。学古人，要学其用意，不学其形迹。唐人张怀瓘论书，分神、妙、能三品，我常以此自省：我这一手，究竟落在哪一品？诸位写字时，也不妨时时自问。

至于文章，我向来以为，文须有骨，诗须有情。唐人诗中，祖咏有“终南阴岭秀，积雪浮云端。林表明霁色，城中增暮寒”，二十字写尽雪后寒意，一个“寒”字收得极稳。诸君作诗作文，切莫只堆辞藻，须知辞藻如衣，骨气才是身。

海陵那几年，我见了许多盐民、漕夫、渔户，他们不识字，却懂得什么叫“苦干”。我后来做官，敢言敢谏，屡遭贬谪，靠的也是这股劲。诸君今日读书于书院，笔墨纸砚皆备，比海陵盐工的日子强过百倍，切莫辜负。字要一笔一笔写，书要一句一句读，做人也一样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方走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