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见礼了。

老朽张岱，山阴人氏。今儿个被请到这经义斋来，倒叫我这只会写写小品、玩玩古董的闲人有些局促了。

有人问我，你这一辈子，究竟会些什么，留下些什么。说来惭愧，我这一生，既未立过赫赫战功，也不曾做过经天纬地的大官，我所会的，无非是“玩”之一字。我精于园林、美食、茶道、戏曲，旁人看我终日斗鸡走狗、品泉赏花，是个十足的败家子。他们说得不错。我确是一个败家子。

但我这辈子，把日子过成了我的学问。我写《陶庵梦忆》，便是将我前半生那繁华靡丽的市井生活，一桩桩、一件件记下来。那书里有灯火璀璨的鲁藩烟火，有斗鸡、蹴鞠、说书、演戏的种种技艺，有“天镜园”的春笋与兰雪茶的清冽。我不写圣贤经传，专写这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。我想告诉后来人，明末的市井，曾有那么多的奇人异士，有那么烈的酒，有那么美的月。若说文化，这便是我们那时代的一幅《清明上河图》了。

至于《西湖梦寻》，更是我的一场大梦。西湖山水，本是大自然鬼斧神工，再加唐宋以来名人题咏，已然是“十景”俱全。我这本书，写得与众不同——我不单是总写西湖有多美，而是将山山水水，分门别类，如“北路”“西路”“南路”细细道来。我把每一处景致的旧时风光，与我记忆中张灯结彩、画舫笙歌的盛况都写了出来。七十多岁的人了，借着笔墨，再去杭州的断桥残雪、三潭印月里游走一遭，也算是与旧日江山再会一面了。

说到这儿，有人或要问：老丈，你提这西湖与梦忆，与咱泰州有何相干？我倒要说说这看山水、品市井的道理了。天下物景，同一月也，在扬州瘦西湖看是一种光影，在杭州西子湖看又是另一种潋滟；同一江水也，于金陵城下观之，自有一段烟水气象。我听说海陵这地方，旧日也是盐贾云集、文风鼎盛的去处。诸位在此读书，不必非要去临安寻那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”，只要守着乡邦的流水与人情，用我这“痴人”的眼去看，何处不是一番好光景呢？

老朽一生，确是国破家亡，披发入山，形同野人。但若论这份对故国风物的眷恋，对生活意趣的执着，我敢拍着胸脯说一句：此生无憾。这，便是我张岱穷尽一生所著的“文章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