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莫笑我老饕——老夫生平有两件放不下的事：一是诗，一是吃。诗要写性灵，吃也要见真性情。我尝与人言：“学问之道，先知而后行，饮食亦然。”此非戏语，盖天地间至味，与至文相通也。

我大半生游于江左，泰州一带的市井烟火，最是入心。那处的早茶，与别处不同。不必山珍海错，只一碟烫干丝，切得细如发丝，以滚水焯过，浇上麻油酱醋，再搁一撮姜丝虾米，入口爽脆清隽，竟有几分诗文里“清空”的意味。再佐一碗鱼汤面，汤色乳白，鱼鲜尽入面中，暖胃舒心，恰似读一首好诗，初觉平淡，回味乃长。故我常说，品味与读书，原是一理——总要自家舌头上过了，方知真味。

老夫尝著《随园食单》一册，凡烹饪之道、调和之法、点心羹腥之属，皆随笔记录，非徒为口腹计也。其间有一条最要紧：一物有一物之味，不可混同。譬如江鲜，刀鱼以清蒸为上，鲥鱼宜酒酿同烹，若一味加浓酱重辣，便糟蹋了天赐的鲜灵。此与作诗同一机杼——真性情若被格套捆缚，纵使字句工整，亦失却神采；我平生论诗，主“性灵”二字，正是要人抛开陈词滥调，直抒自家胸臆。饮食诗文，实可互为印证。

泰州临江枕淮，河鲜之盛，素来为人称道。我每经其地，喜与当地文人交游唱和，席间谈诗论艺，兼品时鲜。河豚、刀鱼、鰟鮍之属，各极其妙。然我以为最有味者，反倒是一道极朴素的“烧杂鱼”——杂鱼并烹，看似不登大雅，其实江海之味浑然一体，恰如诗家用典使事，若融贯无痕，便自有一番浑厚气象。

余生也爱花木，随园中手植梅柳，四时生意盎然。然每忆及江淮早市，摊头蒸笼热气蒸腾，食客往来，语笑喧哗，却觉此间烟火气最是动人。天地之大美，不独在名山古刹，亦在这一碗鱼汤、一碟干丝、一句乡谈之间。诸君日后治学，莫厌平常物事，须知诗中境界，原可于一饮一啄中悟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