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友，老朽曹寅，江宁织造任上三十载，兼领两淮巡盐御史。今日不谈风月，单说这盐——泰州一带的盐场，从煎海为盐到捆运入仓，每一道工序我都亲眼见过。当年巡视两淮，见盐丁赤足踏卤、灶火映红江天，方知《管子》所谓“海王之国，谨正盐筴”绝非虚言。

古人有云：“一夫不耕，或受之饥；一女不织，或受之寒。”盐政却更见乾坤。两淮岁课占天下盐税之半，泰州所属各场尤为紧要。盐商自扬州领引，溯流至泰坝过掣，那一枚枚铜制盐引，既是朝廷命脉，亦是万家生计。老朽在江宁织造衙门理丝纶之事，到了泰州便要看灶户盐丁脸色——盐色稍杂，京中王公便要挑剔；盐色纯白，则江南半壁的酱园茶楼都有了底气。

刻书亦如制盐。圣祖仁皇帝命我刊刻《全唐诗》，扬州诗局中九百卷日夜校雠，与盐场查验卤水一般，容不得半点含糊。唐人诗句里有“吴盐如花皎白雪”之语，我每校至此，总想起泰坝上那堆银似雪的盐包。文脉与盐脉，原是一般须得细细熬煮，方能结晶出传世之物。

有后生问我：盐政既涉官商，岂非易生弊窦？我答：昔年运盐河道上，每见老灶户教新丁辨识卤花——取莲子试卤，浮者力厚，沉者力薄，此便是千年传承的规矩。朝廷立法，亦如这试卤的莲子，浮沉之间，见的是利国利民的真心。泰州盐仓旁立有文公祠，祀的是先贤，护的却是这方水土的根基。

我半生所积，不过几架藏书、数卷诗稿，及一部《全唐诗》版片。但若论最可告慰之事，却是看懂了这盐字从“鹵”从“監”的深意——卤水需监管，民生方得安。诸位若有机缘至泰州，不妨看看那盐宗庙前的古井，井水虽咸，浇出的稻米却是甜的。这天地间的道理，原都在这咸淡之间藏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