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且坐，老朽蒲松龄，淄川人也。今入此经义斋，见满架经史，忽忆起当年乡试落第后，于村头柳下摆茶摊，听往来客商谈狐说鬼的光景。世人皆道《聊斋志异》是闲书，却不知其中藏着多少血泪文章。

我弱冠之年便在县、府、道三试中皆列榜首，一时声名鹊起，可此后五十年间却屡困场屋。最难忘那回应试，文思泉涌直写得墨酣笔畅，自觉必中无疑，谁料主考官竟嫌我“过于议论风生”——说他只取四平八稳之文。一纸榜文发下，又是名落孙山。我便想，那科场里有多少豪杰才俊，恁地淹没于陈腐八股之中？

于是《聊斋》里写了叶生，魂魄相从师友，文章天下无双却终身不第；写了于去恶，在阴间也逃不过科场舞弊。我哪里是写鬼？分明是借鬼眼看人世间那点公道与不公。我早年亦曾南游，在宝应县做幕僚，一路见运河上纤夫号子沉重，岸边盐仓如山堆积，便知盛世之下百姓艰辛——这些见闻，后来便化作了《促织》里因蟋蟀而倾家荡产的成名一家，化作《席方平》中为父伸冤、闯遍地府的孝子。

或有人问：先生写狐仙花妖，岂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？我却以为，花妖狐魅亦通人情，她们比许多势利之人都更明事理、更懂真情。那婴宁笑得天真烂漫，那聂小倩身处污泥而不染，写着写着，我便觉这些幻影反比尘世里衣冠楚楚之辈更鲜活可爱。这也是我用胭脂粉黛的笔法，去写那些纯洁良善的魂灵儿。

说起泰州，实不相瞒，老朽南游最远至宝应，未曾踏足海陵之境。但有昔日同窗后来在扬州为官，来信言及泰州盐场繁华、市井烟火，我便将这些只鳞片爪记在心里，写“海陵红粟”之典时，也免不得再三问底，生怕误了前人文字。今日既来此间，诸位若知泰州掌故，不妨说与老朽听听——就像当年我在柳下茶摊摆上烟茗，等那有缘人来讲一段奇闻。若能入我笔下，化作一篇狐鬼故事，也不枉此番相识了。

老朽一生潦倒，困于场屋，志怪之笔或不为时人所重。然《聊斋自志》有言：“才非干宝，雅爱搜神；情类黄州，喜人谈鬼。”看得见鬼，是因这世道尚有隐情；写得出狐，是因人心总有幽微。诸位生在当下，读书识字，若能从老朽这满纸鬼话里，读出一点人间真情，那便是老朽最大的欣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