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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君可知，我泰州东台安丰场的盐，是灶户拿命换来的？

我吴嘉纪，一辈子住在安丰场，见惯了大海煮盐的营生。三十年前，我也曾执锹灶前，盐卤浸烂了脚踝。那滋味，非亲历不能知。我写过一首《绝句》：“白头灶户低草房，六月煎盐烈火旁。走出门前炎日里，偷闲一刻是乘凉。”诸君莫笑——那低矮草房里的烈火，比六月毒日头还难熬，灶户出门喘口气，竟算是“乘凉”了。

泰州盐场之盛，自古有之。我朝课税繁重，灶户却多半是逃籍的流民，既无田产，又无恒心。海边一望无际的草荡，本是朝廷分与灶户刈草煎盐的，但强豪占荡，小户空手。盐，百姓天天要吃，可这白花花的盐粒子，浸的是灶户的汗、灶户的血。我写《海潮叹》，是记那一夜飓风挟海潮上岸，草屋漂没、人畜同亡的惨状——“飓风拔木浪如山，风雨飘摇顷刻间”。那不是我编的，是亲眼见的。

有人问，我既知苦，为何不迁走？我又写了：“白头灶户”可不只我一人。安丰场东去数里即是海，西来便是串场河，运盐的船日夜不绝。我生于斯、长于斯，纵然灶火熏黑了我的脸、盐卤蚀坏了我的筋骨，我仍要把这些苦楚写下来。先贤王艮老夫子与我同乡，他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我深以为然——难道灶户的苦，就不是道么？

我这一生，无官无职，只攒下一部《陋轩诗》。陋轩者，我屋名也，只有几间泥墙草顶。诗里写的，是盐场的风、灶户的泪、以及我与汪楫、孙枝蔚诸友往来唱和的片语只言。诸君若有机缘翻翻此书，便知泰州盐场不只是富庶的盐课银两，更是一卷用血肉写成的生计史。愿后人有朝一日想起这白盐的来路，也能记得，曾有一个白发灶户，在烈火旁替他们记下了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