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坐。我姜夔一生布衣，浪迹江南，最是知两淮风物之痛。今日在乐学书院谈泰州，实不敢妄言海陵风土——吾往来江淮，于扬州情愫最深，泰州虽近，却未及细游，只闻其鱼盐之利与稻米之丰，心下十分向往。

淳熙丙申年，我曾客居扬州，时值金兵南下之乱方息。黄昏过扬州，寒水寂寂，暮色苍茫，戍角悲鸣，心下惶然。我便作《扬州慢》，以“过春风十里，尽荠麦青青”起笔，为这满目荒凉哀叹。那一句“二十四桥仍在，波心荡、冷月无声”，是我所见实景，也是心头郁结的悲意。泰州与扬州同属淮南，此词流传至彼处时，有故人言其悲中带雅，想来淮南人物亦有同感。

我平日兼通音律，自度曲谱，为词必倚声而歌。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二曲，乃是绍熙辛亥冬，为范成大所写。彼时园中梅开，月下吹笛，景致清绝。我以梅为魂作词，两篇俱成，石湖居士击节叹赏。其中“何逊而今渐老，都忘却、春风词笔”，是自寓身世，亦是用何逊典；而“昭君不惯胡沙远”一句，则用古人落寞之意，非亲历胡地也。诸位习词，须知用典与亲历，笔意有别，虚实互生。

词之道，端在心性与声律相合。我作“白石道人歌曲”，以谱为绳，不徒尚辞藻，皆求字正腔圆、声情相称。譬如制调，须合燕乐二十八调，方可知其宫商。江南为乐，承唐之余绪，又有当世新声，其间法度不可废。吾尝言：“音节文义，兼美为难。”愿诸生取法乎上，习古而不泥古。

泰州既在江海之交，曲调想必有其乡音之妙。可惜我未亲闻。若诸位有心，得暇可访老者旧谱，以方言入腔，传习一方雅乐，亦不失为承古开新之道。吾老矣，仅以文章报国，倚声度曲慰平生。唯愿后来者，知我词中心事，亦知音乐之道，须以真实与克制为本。慎之，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