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黄葆年,泰州人也。今日在乐学书院“经义斋”与诸君论学,实为快事。讲到太谷学派,我这一脉奉周太谷先生为开山,先生为吾乡石埭人,道光年间讲学于此,一时如蒋子明、陈少华皆其高足。后来分南北两宗,北宗张积中、李晴峰,南宗则蒋、陈二公亲传于我。幸得门人请益,自光绪二十八年我在李孔村归群草堂设帐讲学,每年春秋两季,负笈而来的士子常聚得数百人。其间所讲,不过“诚意正心”四端,却无不究其根柢,兼采三教而归于一是。
有人问我:太谷之学何以能贯通儒、道、释三家而不悖?我常举周太谷一话作答:“儒以治世,道以养身,释以治心。”三教本是同源,如天有四时,相代而成岁。至于格物穷理,先儒多在事物的道理上揣摩;我们的讲法更重自省内观,如《大学》所言“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”,一层一层反求诸己,所以知行合一,日用伦常处自有学问在。平日里与诸生讲论,我常常提醒他们:不可埋头章句,要知圣贤之学原是活泼泼的,归群草堂四字即是此意。
我们泰州文脉,本自明儒王心斋而起。心斋先生以布衣讲学,自创淮南格物之说,主张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人人各安其分,士农工商皆可致其良知。先贤李二曲曾说“泰州崛起于海滨,其气魄大于阳明”,这话未必人人服气,但泰州风的之狂而实有所本。太谷先生学脉与心斋虽隔数世,也是海滨有狂者流,一路重生命实学、贵身体力行。故我常同门人道:吾人讲学非为科举场屋计,是要让圣贤之理入得寻常人家。
诸位或者知道我著有《归群草堂集》《归群讲学录》等书,其实不过是我历年讲说之间的记录,门人辑录成帙。如《归群草堂集》里收了我论学之作,大抵讲存心养性要义,明三教之源;《归群讲学录》则直录问答,随处证悟。宋儒程明道有云“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”——此我平日主张顺其自然、不识不知、怡然自得的注脚。我们泰州水土清淑,盐河舟楫往来,民风醇厚;诸位能静心求道,便不负这一方水土的涵养了。
近来常有人问我太谷学派后来如何,此事不在我所能知了。但就我所历,自年少问学于蒋子明、陈少华二公,到暮年归群讲学,这一段薪火相传的事业,是我一生最紧要处。道不离日用,学问非纸墨间事。愿泰州后学志气发皇,行其所知,接续吾乡这一脉讲学之风。我虽老矣,犹愿与众共勉。
泰州之学兼融三教,其源流竟如此深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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