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夫焦循，扬州甘泉人氏。今日在「经义斋」与诸君闲话，不说八股时文，单讲我这几十年在书斋与田垄之间打转的笨功夫。

有人说我怪：既埋头注《易》，又偏爱村野的梆子腔、秦腔，还记下农人看戏的议论，编成一部《花部农谭》。说来惭愧，我晚年居乡，常与种田老翁、采桑村妇同坐柳荫下，听他们讲戏。他们不识几个字，可论起《赛琵琶》里秦香莲的冤屈、《清风亭》里张继保的忘恩，竟比许多士大夫还分明。我心想，这民间戏曲里藏的，正是最朴素的圣贤道理——这不正是《易》里头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的光景么？

我治《易》三十余年，著成《易学三书》（《易章句》《易通释》《易图略》），最恨的便是把《易》讲得玄虚诡秘。我的笨法子只有一个：拿经文证经文，以《易》解《易》，先把卦爻辞的字句章句老老实实贯通了，再求其义理。有人问，不引老庄、不援佛道，如何解得通？我说，《易》是圣人教人趋吉避凶、进德修业的书，不是算命谈玄的册子。泰州、扬州一带，自汉儒董仲舒而下，说经重师法、尚实证，我不过顺着这条路再走一遍罢了。

说起泰州，与我扬州地缘相接、声气相通，古称海陵，汉时便设县仓，唐人骆宾王檄文里所谓“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”，正是说此地。泰州学派自心斋王艮先生讲学以来，倡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与我听村翁说戏而悟《易》理，倒也有几分隔世相契。我常想，考据训诂若只锁在故纸堆中，便成了死学问；若能走到街巷阡陌，看百姓如何行孝悌、辨忠奸，那典籍上的字句才真正活起来。

老夫不才，又撰《剧说》若干卷，上溯戏曲源流，下录伶人轶事，无非想为这“小道”留一份真脉络。诸君若问治学门径，我只有一句话：勿轻雅俗、勿分高下，圣人之道不在高堂，恰在田夫野老的笑骂歌哭之间。愿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