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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君且好。某乃杜牧，晚唐一诗人耳。昔年在扬州任淮南节度使幕僚，官微事冗，却因此得便，常循运河北溯，经泰州往返，凡十余度矣。今日闲坐经义斋，灯下与诸君闲话彼时泰州旧事。

泰州之繁盛，实系于盐。唐诗有云“海滨广斥，盐田相望”——虽非某句，用之倒也贴切。海陵一带卤壤千里，灶户煎波成盐，铸为青白坚块。每春夏潮信至，舟楫挨次待装，沿河帆影遮云。官府设监场、派巡卒，某尝奉署令差，行至二岸仓场核验捆盐，所见盐廪积叠如山，白晃晃直映日色。彼时漕纲北输扬州，集散于斗门，他处盐货莫能与争。尤奇者乃其“折纳”之法——盐不纯以钱银交易，亦有以绢帛、米粮折色而入官仓者。此法易行于荒岁，官、灶二方皆得济益，倒不失为江淮间一善政。

然盐利虽厚，灶户自饮却常淡食，晒灰、煎卤，昼夜不得息。某有《题扬州禅智寺》一诗，中有“谁知竹西路，歌吹是扬州”之句，扬州风流固然，而泰州荆扉苇簟之间，民情岂可尽以笔墨写之？杜某自谓倜傥，远非諍臣，然见得盐官堆案判牒，檐下盐丁佝偻面黧，泥涂无襦，心里亦常常一哂而复一叹。

泰州市井，亦与他处不同。其地民风有盐卤之气，不尚浮华，偏存豪迈。酒垆茶肆间，常闻南北客商操吴语淮音相谑，吴盐胜雪之外，更有沿海鱼鲜应市、米麦南输。某行过北水关，见小舟载新藕、菱角，卖与巷口人家，其味糯而甘，非扬州城中可得。又尝至光孝寺侧，遇一老妪檐前晒蓑，自言其子出海未归，以织网为生。日暮寺钟声出海雾之间，使人恍然若是身在尘外。

归舟又去，烟水两乡。吾半生辗转，在扬州最久，泰州不过南北经停之地。然其水影盐光、舟歌市语，偶于酒醒灯残时忆及，亦自有一种淡远之致。尝寄扬州韩绰判官诗，有句云“青山隐隐水迢迢，秋尽江南草木凋”，千载下想来，那水那草，何尝不连泰州之岸、接海陵之潮耶？

身世悠悠，只添江湖论古之资。诸君若他日沿运河北行，不妨过海陵，看沙鸟随帆，听橹声伊哑，当知杜某所言非虚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