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我王栋今在乐学书院，且与尔等说一段自家切身的道理。世人常把学问看得高远，以为非圣贤书不可读、非朝堂事不可论。可我泰州一派偏说：百姓日用即是道！你清早起来煮粥，你下田插秧，你与人讲价，这里面便有大学问。舍了眼前实事，另寻一个“道”来，那是捕风捉影。

我这一生最服膺族兄王艮的一句话：“即事即学，即学即事。”莫把“学”与“事”劈成两截。譬如你学《论语》“父母唯其疾之忧”，若只在纸上念得滚熟，回到家中见老母咳嗽，却不知端汤送药，那便是学是学、事是事，隔了万重山。真学问，要在伺候汤药时体贴出那一份忧心，方算解得圣贤之意。我泰州地处海滨，百姓煮盐、耕田、织布，桩桩件件皆是天理流行之处，何须另寻清净地去悟道？

有人问：如此说来，岂非人人都是圣人？我答：正是如此。圣人不是坐在庙堂上的泥胎，是能尽己之性、尽人之性、尽物之性的活人。你若是渔夫，将船划稳、网撒匀，不欺水、不贪利，这便是你的圣人之道。你若是农妇，把饭煮香、把娃带好，这便是你的圣人之道。王阳明先生有云“满街人是圣人”，不是恭维谁，是实实见得此理。我学问浅薄，但一生只信这个。

我早年随仲兄王艮讲学，听他老人家说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初时半信半疑。后来在乡间见一老妪，日日早起烧水，逢人便笑，从不与人争执。我问她有何修行？她答：“哪有什么修行，灶前无火便添柴，缸里无水便去挑。”我猛然省得——这就是致良知！她从不在心头空想一个“善”字，只在添柴挑水处行得妥帖。此便是即事即学的活标本。我后来每与人讲学，便举此例，听者无不点头。

诸位在此书院，切莫把经义当口头禅。读了“万物一体”，便该去邻家屋漏处看一看；背了“知行合一”，便该把脚下石阶扫一扫。我泰州学派的根，就扎在这方水土里——海水咸，百姓勤，道不远人。今日我说得口干，不如诸君回去，自家在日用间体贴一番。若有所得，再来与我辩，我煮好一壶泰州本地的粗茶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