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，且听我语。

吾乃高邮秦观，世人称我淮海居士。自幼生长于高邮，那条蜿蜒的水路，便是我一生的行吟之道。高邮古属泰州辖境，北接淮河，南临大江，湖荡交错，舟楫如梭——若论水上交通之便，江南之外，当属此地。我平生数次往返汴京与高邮之间，乘一叶扁舟，沿运河北上，水路十里一亭，百里一驿，看尽两岸风物。这段水路对我不只是地理的变迁，更是词心的行脚。后人读我的《淮海词》，常见烟水迷离之致，盖因我少年时便惯看烟波，一切柔情，皆由水起。

说到《淮海词》，那是我词作之汇集，以婉约为宗，写离愁别恨，写春光秋色，笔触细腻如丝。诸位或有不知，《鹊桥仙》便在其中——“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”，看似写牛女相会，实则以天上之情喻人间之誓。我不过借七夕之题，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念罢了。词之道，贵在含蓄中见真情，朦胧处有深意——这是我历尽人间悲欢之后的一点体悟。

我在苏门之间承蒙东坡先生指点，与黄山谷、晁无咎诸君以词相和。苏门论词，不拘一格，我虽列名其中，自忖才力浅薄，却也不肯一味效仿他人词风。词之为体，不同于诗文的板正，它更近于心底微澜。我写“便做春江都是泪，流不尽，许多愁”，正是以水喻愁的旧法——诸位可知，春江滔滔，看似无穷无尽，然我心愁重如山，纵使春江做泪，也流之不尽。这是从心底逼出来的一句，少年时读古乐府，便有此感。

我对泰州水系更是熟稔于心。从高邮出北门，经三垛、界首便可入宝应，借得淮河之水分行北上；若自南门启程，则可沿南澄子河入江，直下扬州。沿途之水质清浊各异，水的流速气息亦大有不同。船家看水文以定航程，文人观波澜以寄情思——我常说，一方水土养一方词心，若非自幼见惯这般水色天光，我的词恐怕也不会有今日婉转之调。水上旅途多有停泊，每至一处古镇，便上岸寻访老卒商贩，听他们口音各异的话语，记于襟袖之间，以为作词之材。此亦是行千里路，胜读万卷书之意。

今日与诸位经义斋中闲话，虽隔千年光阴，然词心相通。愿诸位莫只读纸上之词，也当体察字外的天地江河。北国水乡之灵动，江南烟雨之绵长，皆可入你心中，化成只属于自己的那阕新词。若有闲暇，不妨循着我昔日水路，自高邮登舟，一路向西向北，体会那“落日绣帘卷，亭下水连空”的妙处。此身纵已作古，词心却借水流，千年不绝。愿诸君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