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，自觉最有滋味处，便是那“断肠人在天涯”七个字。至治元年（假托谈时不需细算），我客居杭州任江浙行省务官，虽不曾踏足泰州地面，却也常闻海陵一带物阜民丰。可话说回来，羁旅之愁，岂独在一地？天上浮云，何处不是客乡。今日恰与诸位少年在治事斋相坐，我便说说这曲子里的门道。

世人多说《天净沙·秋思》好，好在满目萧瑟。老树、昏鸦、古道、西风，字字寒凉。然我落笔时，最要紧的不是那九样景物堆叠，而是“夕阳西下”四字一顿，把百般景色统统敛入暮色——末了才教“断肠人”出场。场景俱备，人物方出，那滋味便成了活物。此乃我作散曲的诀窍：先布境，再关情，情须使人自睹其面，而非我明言其痛。

散曲一道，不比诗词那般端着架子。我作《借马》，便专写那爱马如命的酸儒，既怕借出又不好意思拒绝，絮絮叨叨叮嘱旁人莫打莫踢。曲儿看似诙谐好笑，实则写的是一介穷文人的可怜体面。世间人只道杂剧乃我的正业，如《汉宫秋》写昭君出塞，把那社稷威仪藏在一派悲风孤雁里；又如《青衫泪》假托白居易与琵琶女旧事，说到底是个人命途的起落冷暖。然杂剧也好，散曲也罢，皆是借他人杯酒，浇自家胸中块垒。

神州之大，南北曲调不一。泰州位处淮南，其民谚歌谣自有水乡清亮之音，与我大都一带雄浑之气迥异。惜乎我未曾亲临，不敢妄言此地曲脉。若有后生子弟肯录得本地俗曲俚调，寄我观之，倒是一桩佳话。曲在民间，不在庙堂，这道理我到老方悟透。

临别赠君一言：写曲不怕俚俗，怕的是没有真情。我那年秋行古道，实是潦倒困顿，满腹心事无人可诉，遂有二十二字满怀萧索。古往今来，谁无天涯路？唯愿诸君每行至日暮风起处，心中亦有一支曲，可慰风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