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安坐。老夫刘融斋，兴化人也。少时在里中，尝闻前辈言及乡贤文事，谓吾邑虽偏处海隅，而文脉不绝，其要在乎「善触」。今日既来乐学书院经义斋，便与诸君略说此理。

老夫平生治学，最重一「触」字。何为触？譬如《易》之「引而伸之，触类而长之」。治经者不可死于句下，须由此及彼，由一经通群经，由训诂达义理。吾尝著《艺概》六卷，分文概、诗概、赋概、词曲概、书概、经义概，其立言宗旨，亦在「触类引伸」四字。韩昌黎有云「提其要而钩其玄」，老夫则欲学者于提要钩玄之际，更得触类旁通之乐。

且说声韵训诂。段懋堂有云「同声者必同部」，此语最妙。治经者若不晓古音，则读《诗》三百如隔雾看花。老夫尝以《说文》谐声与《诗》韵相参，见「河」「可」同部，乃悟《伐檀》「河水清且涟猗」之「猗」，实与「兮」通，此非凭空臆测，乃因声求义之触也。由小学入经学，由经学通文章，此中三昧，非亲历者不能道。

至于文概中论「重、拙、大」三字诀——此老夫品鉴词章之心得。昔人论词，或主婉约，或主豪放，老夫以为皆偏。盖词之妙，不在摹写闺檐，而在气象之浑成。譬如杜工部《秋兴八首》，句句不离夔州，而处处包举天地，此非以雕琢取胜，乃以胸次涵盖万物，故能重能拙能大。为文若此，方可谓之善触。

诸君生于今日，典籍易得，较老夫当年千里求书之艰，幸甚多矣。然书愈多而心愈杂，工夫须在内里做。老夫在龙门书院主讲十四载，每见后生能举「读书破万卷」一语，而问其「破」字何解，辄瞠目不能答。窃谓此「破」字，便是触之极功——读一书须破一书之藩篱，方是真读书。

吾邑兴化，水乡泽国，地虽偏小而文风蔚然。老夫每临文，便忆少时船过乌巾荡，见渔舟往来，篙橹交错，水纹相激成章——这便是天然之「触」也。文理亦然，不激不荡，便成死水；能触能通，乃有清波。今与诸君共处经义斋，窗外竹影婆娑，案头经史在列，愿诸君以此为机，各触所得。老夫老矣，不能多言，惟以此「触」字相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