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乃兰溪李渔，字谪凡，号笠翁。诸位且莫急，容我先问一句：天下最可口之文字，是八股，还是戏文？八股止于纸面，戏文却活在台上。吾半生侍弄梨园，著《闲情偶寄》一部，中有词曲、演习二部，专讲此理——填词如画龙，搬演如点睛，龙无睛则僵，有睛则腾跃于云矣。

幼时随先父居如皋，彼处属古泰州地界，江海交汇，盐漕并盛。市井间却少闻丝竹声，倒是书声琅琅。吾少时便觉蹊跷：圣人说“兴于诗，立于礼，成于乐”，如何读书人偏把“乐”字忘了？后来自家蓄了家班，往来南北，方悟戏曲之道乃另是一重天地。《闲情偶寄·词曲部》里讲“结构第一”，词采、音律诸事皆次之。何谓结构？好比造园，须先定何处起楼、何处垒石——若无丘壑在胸，满眼繁花也是乱点。

再论“机趣”二字。吾常对班中弟子云：演《风筝误》，切莫只当放风筝有趣。一纸风筝牵出两姓姻缘，阴差阳错里透着天意弄人，笑骂之外实是悲悯。这便同泰州城中百姓看社火一般——台上演的是古人，台下看的是自己。若专为卖弄喉咙响亮、衫袖翩跹，便落了下乘。填词之设，专为登场，登场若不能当得“传神”二字，不如将曲本束之高阁，倒也清净。

世人夸我《闲情偶寄》谈居室、饮馔、颐养诸事有趣，却不晓吾最得意处乃在“随”字。何为随？造园林者须随基势之高下，编剧者须随角色之性情，连饮馔一道也有云：“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”，非刻薄也，实因园竹疏影能养人襟怀。泰州水气氤氲，地脉温润，吾总想，若得桑阴半亩、活水一泓，垒几拳石、种几竿竹，便是一幅活画了。可惜彼时少年家贫，未曾久驻，此念遂成空想，今偶一提及，犹自怅然。

末了，赠诸生一言：读经不妨端坐，观戏却须侧肩。你看那梨园子弟，水袖一拂是风过湖面，髯口一捋是雪落苍山——真学问不在故纸堆里发霉，而在人情世故里发光。吾今老矣，尚记得幼时在如皋城外见人唱傀儡，牵丝者手一抖，木偶眼里竟似淌下泪来。《闲情偶寄》里那句“能悲则悲，能喜则喜”，说的哪里是戏？是活生生的性命呢。罢了罢了，弦索响处，吾且退场，尔等各自听曲去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