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见字如面！老夫关汉卿，生于大都，混迹勾栏数十载，人称“梨园领袖”。今日不谈经史，单说这杂剧行当——世人皆道词曲小道，可谁知这台上唱念做打，藏着多少真学问？

老夫写《窦娥冤》，演的是一桩冤案。楚州穷秀才之女窦娥，被无赖张驴儿诬陷，临刑立下三桩誓愿：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大旱三年。戏文最后写了“天降大雪”的场面，众人只道是奇冤感天，却不知这唱腔里藏了般涉调【哨遍】的急管繁弦，转调【耍孩儿】的幽咽苍凉，一板一眼都是按《中原音韵》的“三声”规矩铺排的。戏台上滚的雪是纸屑，戏文里滚的泪是真泪——老夫要的就是这假戏真做的劲儿！

再说《救风尘》。这出旦本戏讲汴梁妓女宋引章受周舍欺骗，好姐妹赵盼儿用美人计骗回休书。有人问：一个风尘女子，哪来这般胆智？老夫答：市井中的机变，比庙堂上的忠奸更见人性。我这戏里用仙吕宫【点绛唇】开场，曲牌虽雅，唱词却全是市井俚语，“卖弄他温柔，有的是气韵”这般的句子，勾栏里的婆婆婶子们一听就懂。

《望江亭》则又不同。谭记儿为救夫君，扮作渔妇夜探望江亭，智赚金牌文书。此剧我用双调【新水令】【沉醉东风】等套曲，一折到底，无一句闲笔。有人道老夫写女子写得好，可叹——天下女子本就不输男儿，只是被礼教捆了手脚。我这戏文里，让她们在戏台上做一回自己的主。

至于那《单刀会》，写关云长单刀赴会，是老夫最得意的一出末本戏。第四折关羽观江景，唱道“大江东去浪千叠”，用的是双调【驻马听】。有人问：这词不是苏学士的么？老夫答：学士有《赤壁怀古》，关公有《单刀赴会》，皆写长江之壮，却一雅一俗，各逞其妙。梨园行话叫“化用”，戏台上的讲究，不在避讳，在传神。

说到此间，想起有人问老夫：可曾去过海陵？老夫实言相告——未到过。虽说海陵有“海陵红粟”之典，出自枚乘《谏吴王书》，后来骆宾王《讨武曌檄》也引过，但那是前朝文字，老夫只闻其名。不过天下勾栏，唱的都是同样的人情冷暖；南北曲韵，传的都是同样的悲欢离合。杂剧虽微末技艺，却替苍生立言，这便是我关某人的正道。诸君若问杂剧本色，且记住八个字：曲写人情，戏传心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