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听我说个痴处。我本是兴化城东一个抟泥烧砖的窑工，双手老茧比书页还厚，识不得几个大字。可偏偏有人讲，说我这窑场里藏着天大的道理。今日闲来，便与诸位掰扯掰扯这"百姓日用即道"的来处。

当年我还在窑上做活，日头晒得脊背流油，抡着瓦刀和泥，心里头却总拧着个疙瘩：书上说圣贤有圣贤的理，农工有农工的命，难道我们这些流汗吃饭的，就与那大道无缘？后来得遇泰州王心斋先生，他一句"百姓日用即道"，恍如窑门洞开，火光扑面——原来穿衣吃饭、挑水浇园，这些寻常事里本就藏着理，何须向外觅求？

我这一生没著过什么大部头的书，只留得些零散诗集，皆是窑火边、田埂上随口吟的。且念一首与诸君听："一条直路少人寻，寻到无寻无处寻。若得自家寻着后，方知此路本来深。"这诗是笑那些骑驴觅驴的，道不远人，人自远道。你只管把脚下的砖烧好，把田里的秧插直，便是脚跟下立定了。

我们兴化水网密布，人家摇船赶集，船橹吱呀，水面漾开一圈圈涟猗，恰似道理一层层推开——你若问橹在水里，还是水在橹下？我说，都不必问，划就是了。我常对后生讲，读书人莫轻看了灶头老妪，她煮的粥不稀不稠，火候拿捏得准，这便是中庸；窑工烧砖，看火色知生熟，这便是格物。道在瓦甓，在稊稗，在屎溺，端看你肯不肯当下认取。

末了说句体己话：我七十七年光阴，大半在窑场度过，不曾做过官，不曾享过福，却觉着满世界都是我的学堂。诸君若有心，不妨从今儿这盏茶、这句话里，把自家本分事着实做去，莫辜负了眼前这条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