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说书，诸位怕都以为不过是醒木一拍、折扇一摇罢了。可在下要说，这醒木底下，压着一条运河的水声。我生在泰州，打小就在盐运河边长大——盐船上的号子、码头的争论、茶馆里的闲话，全是我说书的底子。人常说“书不离口”，我却说“书不离乡”。

后来我师从云间莫后光先生，他教我一句要紧话：“说书须辨性情，考方俗，形容万状。”这一句我记了一辈子。他说书不能光嗓子亮，得先摸透人物的性子，再琢磨地方上的习俗，最后才是眉眼神态、声口气韵。这“考方俗”三字，我泰州最现成——东街的船娘叫卖鱼圆汤，西巷的老汉吆喝“过了河的船家”，声调不同，性情就不同。往书里一按，人物自己就活了。

我说《水浒》，说到武松过景阳冈，从不学虎啸，先学那店家筛酒的神气——“客官，我这三碗不过冈！”这声口从哪里来？就是从泰州老酒肆里的酒保身上听来的。泰州话软，可到要紧处又硬，一句寻常话能说出三分杀气，比之官话的狠，多了一阴。这就是市井人的真性情，书里的英雄豪杰，本就是市井里长出来的。

泰州这地方，盐商多，盐船密，盐运养活了半城的人，也养活了说书人。盐商家里做堂会，爱听《隋唐》，听的是秦琼的落魄与威风，听着听着，便看见了自己。我年轻时在城里书场，没钱坐座，就站在窗外听，一冬的风灌进领口，可书里秦琼一亮锏，我浑身就热了。后来走南京、下扬州，那点热乎气一直没散。左良玉、吴伟业诸位都听过我说书，他们听的不是柳某，是那条河，那座城。

我说了一辈子书，末了仍是那句：书不欺人，艺不亏心。诸位若到泰州，不妨在运河边站一站，听那水声——那就是一部没说完的书。柳某此生，不过替这水声传了个话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