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坐。老夫初至治事斋，见案头新墨犹湿，忽想起少年时在钱塘江畔观潮，浪头翻雪，恰似这满纸云烟。今日既主此斋，便与诸君聊聊我辈词家眼中的水乡与律吕。

我常说，填词如撑船。泰州水网密布，港汊纵横，一橹摇过，水面泛起千百褶皱。这便像是词的“过片”——上片与下片之间，须有暗流相接，方能不露痕迹。某在州学时，常带学子立于凤凰墩上看舟楫往来，问他们：“图中帆影，何者为实，何者为虚？”答曰：“帆实而影虚。”我笑说：“词之妙，恰恰在虚实之间。”譬如我写荷，有《苏幕遮》一阕：“叶上初阳干宿雨，水面清圆，一一风荷举。”荷叶承雨，是实景；朝阳蒸腾，是虚气；风过荷举，是动静相生。这便是我所谓的“隔”与“不隔”——真景不隔，真情不隔，若隔，便失了水乡的鲜活气。

说起音律，泰州人最懂“水磨腔”。吴地弦索，软糯如春水，但若一味绵软，便成了病梅。我向来主张“拗句救声”，就像逆水行舟，在平仄间稍作拗折，反而生出跌宕之致。老夫编订旧词时，常对着漏刻试唱，把“参差”二字反复推敲——参差本是长短不齐之意，用在词中，恰似水边芦苇，高下相倾，自成天然之节。

有学子问：“先生词中常写‘江南’，不知泰州风物如何入词？”我指窗外说：“你看那溱潼老槐，枝头栖着白鹭，水面浮着菱叶，这便是天然的好句子。”泰州多雨，雨后长街，青石板泛着釉光。我偶尔独行街市，听卖花声与更漏声相和，竟比丝竹还要动人三分。这些年整理词稿，不敢说传承大道，只是把水乡的呼吸，纳入宫商角徵之中罢了。

诸君若问词中何者为贵？老夫答：贵在真。真景、真情、真声。泰州的水养人，也养词。姜夔有云“自作新词韵最娇”，我倒觉得，新词不必自夸娇媚，只求能似这斋外流水——昼夜不息，淘洗得出月影，托得起落花，便是好词了。今日且说到此，改日再与诸君泛舟城河，细论宫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