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九年，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是日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余乘兴挥毫，写《兰亭集序》一篇。当时不过为一时之雅集留序耳，讵料千载之下，竟被人称道。其实那日酒后所书，笔随心意，反倒胜过平日刻意求工之作。可见为书之道，当真在有意无意之间。

吾尝著《笔势论》，开篇即言：“夫书者，玄妙之伎也。”何以称玄妙？因书非徒点画耳。一点一画，皆须藏锋隐势；一字一篇，俱要气脉贯通。譬如天上行云，舒卷自如；又如山间流水，蜿蜒有致。初学之时，贵在得法：执笔要稳，运腕要活，凝神静气，先求形似，再追神采。待功深力到，方可忘法而不失法。此中三昧，非亲历不能知也。

余尝见世人学书，专务奇崛，刻意求怪，以为新奇便是高妙。此大谬也。昔卫夫人授余笔法，首重“多方丰筋”四字。筋骨者，字之骨血也；丰则健，乏则弱。若一味求瘦硬，便如枯枝寒鸦，了无生气。若只知肥厚，又如墨猪卧泥，徒增臃肿。须肥瘦相宜，骨肉停匀，方称善也。此正如作人，不偏不倚，中正平和，乃见真性情。

至于临池之法，吾常言“意在笔先”。未落笔时，须默想字形，胸中先有成竹。不必逐笔描摹，当取其大势，会其神韵。譬如读书，贵在得意忘言；临帖亦然，贵在得神遗形。世人每以形似为能事，竞逐点画的毫厘之似，却不知神采为上，形质次之。得形忘神，终是匠人；得神忘形，乃入道门。

书虽小技，实通大道。每观《快雪时晴帖》旧作，想见当时雪后初霁，晴光入户，欣然命笔之状。书者，心之迹也。胸次旷达，笔下自然洒脱；心绪郁结，纸上必见滞涩。吾辈生于江左，见青山隐隐，绿水迢迢，观鹅之宛颈，察云之卷舒，举凡天地间流转变化之妙，皆可入书。今以数语相告：学书先学人，人正则笔正；习字先养气，气足则势生。诸君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