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义斋诸君请了。吾乃泰州林春，心斋先生门下弟子。今日不谈虚玄，只问一句：诸君案头堆的性理大全，可曾拿去灶间烧火？可笑么？吾师心斋先生有云：“圣人之道，无异于百姓日用。”烧火做饭，挑水浇园，其中便有天道。书斋里坐出个“理”字，不如去街市上走一遭，看看那贩夫走卒，哪一个不在行着大道？

泰州这地方，盐场连着田埂，商贩挤着农夫。有人问：道在哪里？在山海之间。煮盐的灶户，守着火候，这便是“诚”；撑船的艄公，看准风浪，这便是“知几”。我常与门人在安定书院论学，说那《大学》的“格物”，若只当作书册上的功夫，便错了。格物，便是去格那百姓的日用——锄头该深几分，盐卤该熬几时，皆是格物。阳明先生讲“知行合一”，吾泰州学派偏要讲得再实一些：行不到处，知便是假的。

我生平无甚大著述，只有《东城文集》数卷，皆是讲学语录与书信往来。其中反复辩说的，不过一个意思：道在穿衣吃饭处。有门人问我：“先生，如何用功？”我答：“饥来吃饭倦来眠，此是阳明先生诗中语。但你可知，吃饭时想着吃饭，睡觉时想着睡觉，便是致良知了么？”可惜世人多不解，吃饭时千般计较，睡觉时万种思量，把个好端端的天理，搅得支离破碎。

诸君若到泰州来，莫去寻那高堂华屋。随我到东门盐场去，看灶户们赤脚煮海；到南门田头去，听农人唱那秧歌。那歌声里，有《诗经》的余韵；那汗珠里，有《论语》的训诲。我常想，若孔夫子生在今日泰州，怕也要挽起裤脚，帮那渔妇拉一网鱼呢。道不远人，人之为道而远人，不可以为道也。此意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