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夫韩贞，兴化烧窑的出身，今儿在经义斋与诸位说说心里话。有人问我，你这窑工不好好烧砖，整日讲什么道？我答：砖要烧透才成器，人要想透才明理。我这辈子，土里刨食，火里求成，反倒悟出些天大的道理来。

我师从王心斋先生的弟子，学的便是泰州一脉的学问。心斋先生有言：“百姓日用即道。”这话我爱听。你看那窑火，添柴便旺，抽薪便熄；你看那河水，满了自流，浅了自枯。天道远么？不远，就在柴米油盐里，就在一砖一瓦间。我常对乡邻说，不必去寻什么高深玄妙，你炊饭熟了，便是道行；你种田收谷，便是功夫。圣贤的道理，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画，是踩在脚下的路。

我这一生，没什么大著述，只留下些诗稿，多是讲这平实道理。记得我曾写道：“都道狂言惹人笑，不将真性入虚华。”有人说我狂，我不过是把心里的话直说了。窑工的性子，土一样实，火一样直。我讲学从不坐在高堂上，都蹲在窑洞边、田埂上，乡亲们纳着鞋底、磕着烟袋听。这学问，本该是老百姓自己的事。

兴化这地方，水网密布，垛田棋布。我常看着春来油菜花开遍垛田，秋日稻浪随风起伏，便想：这天地本是一部大书，识字的读文字，不识字的读庄稼。我那诗里也写过这景致，虽是粗鄙之语，倒是真心实意。诸位若在城中住腻了，不妨来我这水乡走走，看看窑火，听听船歌，便知我这话不虚。

今日啰嗦这些，只望诸位记得：道不远人，人自远道。窑中有真火，人间有真道。老朽言尽于此，诸君自去思量。